等到新鲜的阳光把我从梦中叫醒,台子上的小象座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。
懒洋洋的,不想起来,屋子那么安静,风轻轻吹起紫色的窗纱。我昨天新换的,开满玫瑰花和郁金香的床罩和被子,让我好像睡在花丛里,舒适而清香。
想起今天是六一,是他的节日。还是很快地梳洗好,下楼去。
楼下也安静,小狗用很舒服的姿势在地板上趴着,夏天到了,它就不喜欢在自己的窝里了,它喜欢凉凉的地板,把肚皮贴在上边,眼睛眯起来,很惬意的样子。
房间里像进了强盗,床上,桌子上,地板上,到处都散落着他的四驱车零件,男孩子就是这么邋遢。而他正全神贯注地拿着一个马达往车上装,看见我下来了,就很开心地笑起来,说:“妈妈,你醒啦?我们去哪里玩?”
我说:“你理好房间,我们就去正大广场玩,我请你吃冰淇淋,晚上我们去看小荷姐姐的演出好不好?”
“耶!”他高兴得跳了起来,然后就从背后搂住我的腰,使劲儿摇使劲儿摇,我觉得自己都快被他摇晕了,一个劲求饶,他才放手。
他现在是个少年了!鞋子的尺码跟我一样大,个子虽然比我矮一点,但他那两条修长的腿似乎已经超过了我的,这让我坚信,他以后一定会是个高个子。
他穿白色的阔脚裤,压双线的制服式白衬衫,戴一顶黑色学生帽,简直帅气得一塌糊涂。我现在喜欢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走路,因为这么帅气可爱的孩子是我的儿子,心里就觉得很骄傲。:0)
我们出发了,小狗用很失落的眼神看我们关门,它又要自己看家了。
在出租车上,他打电话敲诈爸爸,问爸爸六一会给他什么礼物,出差在外的爸爸就说,让妈妈给你买好不好,算爸爸一份。
我说我才不肯,妈妈买的是妈妈的,一定要爸爸给你买的才算,他看着我,坏坏地笑了,因为我跟他这样合谋。
正大广场真是热闹,用他的话是——全上海的小朋友都在这里集中过六一呢!好多人闹哄哄地在门口那巨大的泰迪熊前面拍照,到处人声鼎沸。
广场外墙上,有两块巨大的屏幕,放着这些天一直看到的画面,地震灾区,对着镜头依然腼腆笑着的孩子、祈祷的烛光、奔波的战士,还有那句话——“让我们在一起”!
汶川! 汶川!我心中有个声音在轻轻地喊,这些天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充满眼眶,那种隐隐的疼痛不由自主。
我们常会说:“感同身受!”可是看着面前这欢乐的人群,欢乐的孩子,我知道,感同,永远不能等同于身受。而未曾身受,又能怎样的感同?!!!
他说要去吃那家意大利手工冰激凌,好久没吃了,我说好呀,今天你过节,所以可以想吃几个就吃几个!他再一次地欢呼,并抢着跑到三楼去占位子,因为那家冰激淋,比哈根达斯好吃又便宜,每次周末来,都是客满。
他运气好,服务生硬是帮他挤出了一张角落里的小台子。我们居然就没有排队。
到处都是家长,都是孩子,冰激淋是孩子们的心头好,而为了孩子那跟冰激淋一样甜蜜的笑容,爸爸妈妈们是什么都肯的吧。
他要了薄荷,抹茶,我要了土耳其榛子还有芒果雪葩,他哇地瞪大眼睛说:“要这么多啊!真爽啊!”
我说是啊,今天是六一啊,让妈妈好好宠宠你。
我跟他说好,要给冰淇淋拍照片,拍好了才可以吃,可是漂亮的五颜六色的冰激淋球被装在玻璃小碗里端上来的时候,我们就都忘记了这回事情了:)
我吃了一口他的薄荷,太清凉了,不由得跟他做了个怪脸,他大笑,说:“是不是像吃牙膏?”
最喜欢看他这样大笑的样子,大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,那么灿烂和心无城府,像很多年前,我在大学校园里初见的那个男孩子—样纯真的笑,那男孩子,后来成为了他的爸爸。
每念及此,就会有满满的温柔,在我心头如水般荡漾着。
我们就这样你一口,我一口地吃掉了所有的冰激淋,他一直等着体验我说的,被猛然冰了一下太阳穴的那种痛的感觉,却始终没有被冰到,因此觉得有些遗憾。
然后我们去玩具城,那是号称亚洲最大的玩具城,他在那里跑来跑去,双眼放光,犹豫不决,好像阿里巴巴进了四十大盗藏宝的山洞,只是很可惜只能拿一件宝贝走。
我最终像所有溺爱孩子的妈妈一样,为他买了虽然昂贵但他非常非常喜欢的敢达模型拼装玩具,不但掏了钱,还要虚心地听他向我讲解那些我永远也弄不明白的敢达的知识。
然后我又开始问他:“上次小姨买给你的,但是被弄丢了图纸的吕布敢达你准备怎么装起来呢?”
那么复杂的模型,没有图纸是万万不能拼起来的啦。
可这次,他举着新买的敢达,想起了远在日本的明艳阿姨来,他说:“你可以不可以请明艳阿姨问日本的制造商给我要一张图纸呢?因为敢达是日本产的。”
我说不可以,因为明艳阿姨住名古屋,而那家厂在东京。
他一本正经地跟我说:“你看这个地址,就是东京的一个区啦,而这个区呢,离东
京比较远,离名古屋很近呢。”
小孩子就是有这样的本事,把自己想当然,信以为真的事情说的像真的一样,如果你不知道所以的话,你就会被他的一脸真诚和自信征服的。:)
我觉得那样还是不好,我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——我们下次把模型拿到店里来装吧,借一张图纸,装好了还给人家。
如果明艳阿姨的名古屋的家,真的离那个东京的区比较近的话,近的比东京的人去一次都要方便的话,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啊:)
买好了玩具的他心满意足,就开始陪着我东逛西逛,小绅士似的,陪我去买护手霜,看家居店,服装店。
他大了,不需要我再担心他会不会跑得摔到,会不会走丢,他会给我拎着买好的东西,很大人地给我试穿的服装点评,很男人地不耐烦地催促我加快速度。他让我觉得喜悦和温暖,甚至,安全。
小荷姐姐的《哈哈美丽心世界》演出,要晚上7点才开始,所以我们逛了一大圈后,还有很多时间,就决定去玫瑰园喝茶。
玫瑰园的特色是英式下午茶,它有温婉的服务生,美丽精致的瓷器,永远绽放的一大瓶一大瓶的玫瑰花,以及很多的书。
我们找到一个小小的靠着书架的舒适角落,书很杂,散文、小说、企业管理、UFO解密、甚至倪匡的卫斯理系列……他很好奇,一会翻翻这本,一会翻翻那本。看到《阿甘正传》的简写本时,他入迷了,看得忍不住笑起来。
桌子上的奶茶和松饼飘着甜蜜的香气,桌子对面的小孩子露着甜蜜的可人的微笑。幸福的感觉就像熏香炉里的玫瑰精油一样,淡淡的香气氲氤着,蒸发着,不那么具体,却又无处不在。
虽然,我记得那天我跟明艳说过,在这样的时候,任何炫耀自己幸福的行为都是奢侈的,也是可耻的。因为有那么多的母亲和孩子正在受苦,有那么多的母亲和孩子永远不能再过母亲节和儿童节。
那么,我要以怎样卑微的和感恩的心,来享有这平日里看起来简单的幸福?
我不知道。
在自己日常的幸福里,看那些突如其来的苦难,内心那么鲜明的被两种力量撕扯着,一半是天堂的海水,一半是地狱的火焰。
我们怎样能够被救赎?当那些残缺永远都不能圆满?当鲜血不能凝结,泪水不能被擦干?
那么多为人父母的成年人,却那么的对不起孩子!我们那么苦教育,那么苦孩子!大学收那么昂贵的学费,小学中学造那么不堪一震的学校!!!
泪水在我的太阳镜后肆虐,对面坐着的,是我全神贯注地,微笑着看书的孩子。
地震以来,没有深入地跟他讨论过这沉重的话题,他只是很慷慨地,允许我捐他的压岁钱,他的玩具,他的书,跟我讨论怎样具体地帮助小弟弟或者小妹妹,可是他似乎根本想象不到那里有多悲惨,他还是个孩子,对悲伤,他有本能的抗拒。
萌说:“以记住的方式告别”,可是,那是个巨大的伤口,我常常觉得,我们无法告别。
离开玫瑰园的时候,他在留言本上画了一枝很美丽的花,写着:“我是JERRY,所以我得快点写,不然TOM要来了,今天是六一,我好开心啊!”
我在下面写:“妈妈希望JERRY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开心!开心得像要飞起来一样!”
我画了一个笑脸,他为那笑脸加上尖尖的耳朵和胡须,把它变成了一只坏笑的猫咪,是TOM来了么?
小荷姐姐的慈善赈灾晚会,是成功的。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——爱!
孩子们手腕上系着黄丝带,跟着自己喜欢的主持人们喊:四川加油!汶川加油!他们使劲地,真诚地为来自震中灾区的小朋友们鼓掌;一个奇妙的魔术告诉大家,爱,可以让枯萎的花朵重新绽放!
他拿着我的照相机,到台前去给小荷姐姐拍照片,像个小摄影师,很认真。当豆豆姐姐采访灾区的小朋友的时候,他很严肃。
如果不是正在演出,我很想去抱抱那些灾区来的孩子,她们严肃的,甚至有些木衲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脸上,没有一丝笑容,在属于她们的节日里,在孩子们聚集着的,欢乐的海洋里。
在人们热情的包围里,她们在孤独地抵御着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,那个吞噬了一切温暖和快乐的黑洞。
不哭,不笑,不伪装坚强,那种木然,是叫人痛到骨髓的心疼。
孩子,我能抱你么?当一切的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的时候?
他班主任的先生带着孩子坐在我左近,他跟我说,听说有几个孩子,要到他们班里来上课。
他悄悄地拉一拉我说,妈妈,我们请她们到家里来好不好?
我说当然好,妈妈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,妈妈也希望能成为她们的好朋友,像妈妈跟你一样,像妈妈给你讲过的长腿叔叔的故事一样。
他望着我的目光,那么纯净和真诚。
我们能做到么?当然能,一定能!
古人祈求有忘川之水,能够让人忘却苦难和忧虑,现在我们知道,这世上不会有忘川,不可能忘川。
那么,让我们记住,让我们行动。
这是个不寻常的六一,一个快乐和悲伤交集着的六一,不能忘,是为记。
(大家都要求上照片,只有手机拍的,不是很清楚:以后我再传佳能大眼睛拍的吧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