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听那古指之端(转)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06-12-27 08:50:00 / 个人分类:冥想

喜欢这两篇,虽然对音乐没什么造诣,但是相信心底有乐意的人,很多隐隐的心思都是相通的。况且这位作者的文笔是这么地生动,深厚的音乐底蕴底下更有活泼的凡俗气息,笑谈人间古事,畅想男女之大不同,一气读下来,令人心中舒爽无比,甘愿一品再品,因此有必要收藏。
  文/眉山紫桐  
    
一、听听那古指之端

    
  这一向闭口开口管平湖,自己都觉得做作。
  古琴是一种中年文化。非得进入中年,至少是中年人的心境,才能弹出深广且平静,又深广又平静,平静下面尤有激流暗涌的气势。
  我只有四曲管平湖。
  《广陵散》先前在网上搜来听,不是管平湖的。再听管平湖的《广陵散》,就有比较。眼前这个拂琴者,首先对自己是笃定的,不强调自信和自尊,自信自尊却在淡漠之间越来越厚。不露、不动声色里有着中年人的潇洒。有着中年心境的男人多么迷人啊,强硬、熟稔和不动声色里唱一曲复仇者之歌。战国聂政刺韩王,为报父仇,聂政入深山学琴十年,身成绝技,名扬韩国,入宫杀韩王后,毁容而死。古代中国人很奇怪,很多尖利仇恨几乎都成了梦想,这样黑色的梦想要一生去实践。
  《广陵散》前半部分有一个旋律,突然高音,优雅回转两次,真是令我荡气回肠。这一向有意无意都在哼这么一句。一把剑一刺不中再刺一剑,剑客白衣飘飘。刺客在刺杀现场,有意无意卖弄一下身手,潇洒,有着舞蹈之美。
  《广陵散》是黑色的,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绸缎遮天蔽日,时时拂面而来,里面不晓得是否暗藏着毒针。
  《高山流水》我听过,有一种高扬的欢乐。尤如春暖花开,我们坐车去郊游,美丽的风景,山川树木一晃而过,春水涨上来。那般无忧,志得意满。
  自唐以后,《高山流水》分成两曲,《高山》和《流水》。《流水》是一幅具象画。就是汤汤流水,惊涛骇浪,汹涌前奔。我不明白古人“汤汤乎志在流水”是什么意思。逝者如斯夫,流水奔涌,花落水流红,志在哪里?可是管平湖的《流水》是流不尽的,你永远不知道水之源头在哪里。唐后,第六和第八两段中,增加了七十二滚拂指法,让浪花一朵一朵画成了白描。一朵浪,一朵小浪,一朵大浪,一朵巨浪,山洪崩裂……都是用一根弦描成的。
  一朵黑弦镶边的白色浪花涌进窗来,一朵一朵一朵一朵,数不过了来,是一大堆,不停地涌。《流水》是动态之美。
  我心底烟火气、不平气太重。听《流水》,可以清心,可以平气。
  浮华盛世,坐怀不乱,谈何容易。浮华的不只盛世,还有浮华年纪。女人一自恋就浮华。坐怀不乱。坐风霜雪雨手无寸铁也可以平心;视虎狼虫豕跳梁小辈如同无物;珍宝泥沙俱下,混淆视听,何为贵,已无判断标准。尽管如此,也自顾垂了眉,聆听我的《流水》。
  七十二滚拂是三滚三镶掐细牙,堆花浮绣十几斤!其实是浮华。一堆彻,任是清淡之意,一堆彻就躁了。《流水》的七十二滚拂听得人心猿意马。猿在崖,马在嘶,也要坐怀不乱。如同小尼姑打禅。七十二滚拂虽然有点画蛇添足,画的足也很美。我喜欢听管平湖强健的手指不厌其烦地滚拂,哗啦啦大水奔腾、翻涌,很过瘾。
  明月没来,流水一地。
  我的唯一之珍已碎,满地狼藉,不可收拾。我的珍宝其实是自己癔造,本不存在,此事古难全。美之另一面必为丑与恶,当明白这一点我才有资格或心境听《流水》。也就是要以中年人的耳朵来听。
  坐视珍宝水流云飞去,而不乱,不冷,不怪。我已经真正长大。精神断奶。
  谁的指尖轻拂,掐一把流水在手?清凉之水流过,水落石出。我成了一块顽石。
  《碣石调幽兰》,古人总拿四君子言志。管平湖的幽兰好就好在铁骨铮铮,寒香。幽,寒,香。仿如一曲献诗——孔子献给自己的诗:给微寒的夜色,给阳台上唧唧虫鸣,给那些隐秘的情感,给一份不舍的眷恋,给岁月,给一豆灯火,给灯下写字的人,他的一生都在纸上。我喜欢《幽兰》的单薄,有“漏透瘦”之“瘦”,有苦寒之美。苦寒中的不舍、温情和眷恋。
  《胡笳十八拍》,是妇人之泪。泪涟涟的,柔肠百啭,千愁万恨。藕丝一样,切开,拉长,很多亮闪闪的藕丝在朔北的寒风中颤抖,发光。很多缠绵的丝,很多剪不断的恨和悲……后半部分我倒听出了些欢喜,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哪。
  这样多好:周末清晨,风透窗而过,微寒。听一个中年男人遮天蔽日的复仇计划,坚持了几十年的杀气,聂政也老了,杀气隐退,少小时的梦想倒成了一个童话般的故事。这样的中年男人从不对自己一生的坚持付出产生怀疑。多么坚定,哪怕从一开始就是错,也坚持,强硬到不许人插嘴。一幅黑色的绸缎,倒有点像克里斯托的包裹一整座海滨或一整个大峡谷的幕布艺术。古人的诗意就在这里,终其一生的复仇,都有着强烈的行为艺术色彩。
  差不多每一个风雅的古人,都是理想主义者。


二、浩茫贝多芬
    
 
  偏是在最烦最冷的日子里听到贝多芬第一、第五和第六。
  总是在极度恶心、狂按喇叭、电话铃不断、后面的工作跟了一大堆时,那些音乐的段子从录音机里流出来。
  只有狂猛的贝多芬才能遏制得住我的暴躁,因为他比我更暴躁。
  我买的贝多芬第一至九号交响乐,是君特.汪德指挥的。第一张是一号和六号。哪有那样散淡细致的心情去分辨音与音之间的语言和情感,只是觉出老贝的狂猛。还有浩渺。
  这个尘世,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对人心致以如此汹涌的温情和慰藉,唯有音乐能够,唯有至钢至强的贝多芬能够。
  我听音乐断断续续。在家听古琴,整夜整夜地听,而且放得很大声。车里的时间听理查德、巴赫、莫扎特。我所喜欢的音乐仍是最大众的。大众也就是媚俗。被大众媚滥的美,无数次地听,仍放不开。
  无论如何不快乐,每天清早出门,开车,旋开音乐。《命运》来了。它来的那一瞬,我奢华如同女王。
  “听,命运在敲门。”早在八十年代,一些大陆文艺片里偶尔会有这种夸张的台词,那是借《命运》附庸出一个知识份子的含金量。
  听,命运在敲门。我反感这种呐喊,却会在心里无声地呐喊。命运的确激越昂扬。古琴的清微淡远听多了,要一点外国人的激情来提拨我的斗志。谁说人的一生,不是一场战争?一个人的战争,时时记得打败自已的心魔。
  贝多芬是真正的大师。但凡真正的艺术大师,他的人生是没有悲剧的。有时我常想如何女性大师少之又少?是不是与女性脆弱敏感的精神世界有关?女性意志坚定,勇敢与自己精神世界交战的毕竟少之又少。且不说现实的伤害,光是情感,就足以毁掉她们所有的艺术才华。男性成功系数大,那与强硬的意志和情感有关。笃定的信念,异于常人的天赋,在痛苦中拔剑而出。艺术是一柄屠杀苦寒的剑。
  真正的艺术大师,精神世界不会被既有的价值观束缚,更不用说物质。他总能不断超越,挺进,然后达到真正的自由境界,让人莫测高深。贝多芬就是如此。
  命运交响曲,百听不厌。再听我还是心跳面热。外国人的文化背景与天生的气质与中国传统文人相差何其远。纵横捭阂,汪洋恣意,激情如火,一直烧,烧了一生。这就是贝多芬。哪怕中国艺术中最激情的徐青藤,那狂热里仍“清,微,淡,远”,仍有闲寂与出世。
  贝多芬是音乐里的梵高,热切地燃烧。身体的病痛与损害也难伤心头之爱。
  一个女人,强硬到物质、世俗意志、精神、情感都不受任何羁绊。她必成大器。在痛苦的煎熬中炼出蕴藉的心灵之香,历久而弥醇,这样的女人,现成的有一个:杜拉斯。
  一遍又一遍听《命运》,一遍又一遍让我成为坚硬的顽石。生如夏花啊,《命运》低回处,那灿烂花放,一遍又一遍,不谢。
  贝多芬说,生,就是这样,要承受的凄风苦雨,孤独,戳害。他用古典典雅的语言,每个音符,都跳动着血温。他是把听众当成缺乏锻炼的孩子,让我辈穿上单薄的衣裳,把我们丢进冬雨。冬雨即将来临。
  南方的冬雨,没有雪,偶尔的雨夹雪,阴沉沉的,刺骨的冷。第六交响曲,即著名的《田园》,我更愿意把它想像成蜀中的冬雨天气。麦苗正在经霜,打得蔫头蔫脑,光秃秃的枝柯间,有不畏冷的麻雀飞过,子弹一样嗖一声,吓人一跳。这样的田园也好啊,我们用大围巾围住鼻子和嘴,抬眼望天,看枝头未落的几片叶子。《田园》柔情起来,轻歌曼舞,老贝就是这样,狂暴之后,不忍,又给你月亮光光,下河栽秧……栽秧不结子,回家点豆子,豆子不开花,回家种冬瓜,冬瓜不生毛,回家栽红苕,红苕不下根,打起锣鼓唱花灯。外婆暖暖的灶火间,总是有她软融融的童谣。灶间的烤红苕熟了。
  还有什么比田园更让人向往的呢?栽上一畦韭,发得一块地都挤不下,几岁时就会吟咏“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梁”,黄梁美梦,说的就是外婆家,一觉醒来,韭菜肉饺子就熟了。
  冬雨,我知道我是喜欢的,虽然因为胃寒我特别畏寒。可是冬雨来临的时节,有炉火,有新酿的米酒,有腊梅暖香几枝在案头,有那软融融的小棉袄……音乐都是描物状景的。贝多芬第六的温情,是一个暴戾的人内心的温情,那样的温情特别真实,珍贵得令人受宠若惊。我们却如同被他施予魔法,放进落雪的圣诞节里,那样童话般的情节。屋外风雨交加,屋内灯火辉煌,有着华贵的枝形吊灯,有铺着雪白台布的餐桌,桌上有肥嫩的烤鹅……我们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,被老贝放进田园的梦境里。
  而火柴将熄,火柴将熄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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蓉的博客 引用 删除 meng   /   2006-12-27 09:42:42
再加两篇,好久不看长的东西,她的文字却经得起一看再看。一大清早,看得神清气爽。

三、观画
  文/眉山紫桐
   
  观高山流水一样的画,是缘。
  一位远近知名的卦师曾跟我说,读一幅好画、遇见一个不愿错过本当错过的人需要机缘,缘并非修得,但绝非偶然。
  小时候家在山里。几座老旧的四合院连在一起。穿过伯父家的灶门或堂屋,可进入另一个四合院的天井。喜欢夏天,竹树葱郁、蝴蝶蜻蜓乱飞、雀鸟玄蝉欢唱,灶门前的大缸里沉着大甜瓜。诸事皆好,唯一事如同梦靥:蛇。我穿过天井走出院子,石阶草丛里常常有蛇走过。青竹镖、菜花蛇、乌梢蛇,粗的细的长的短的。有的爬得迅疾,一下游远了;有的却懒洋洋潺潺缓缓地梭,意态雍容。它们的雍容如同君王的雍容,以凶险残暴作底。每每遇见,我呆若木鸡,声色俱裂。还听说有小孩放在人背兜里睡觉。大人做完农活跑到地边一看,小蛇爬进孩子张开的嘴,余一尾巴在外。又有人晚上抱着绣花枕头睡,早晨醒来,枕头滚在一边,怀抱一条盘成团的大花蛇。蛇,以强悍的姿态从小进入我的梦靥。
  我之喜欢传统文化很叶公好龙:龙、麒麟、貔貅让我喜欢,那得放进书画、玉器、瓷绘、诗词、民间故事……它们都有蛇的影子,真要腾云驾雾而来,必骇笑两声倒地身亡了事。
  童年的梦靥走远,真实的恐惧印象去芜存菁,唯留下白娘子的曼妙身影。成长的路上不断地寻求挫败。其实恐惧就是一场挫败。我是一个外表谦恭、骨子里激越昂扬的女子。
  第一次观画。三苏祠。初冬。随他走进三苏书画院拜访朋友,悄无声息地走,脚下有枯叶的碎裂声,我如同回到古代。
  三苏祠很静,花木苍翠,参天古树与东坡当年从中汲水的井相望。无数的翰墨丹青和诗文,在此汇聚。东坡那些浅显易懂的诗文,越读,越令我在文字表达上开始畏惧。在东坡的博大潇洒、奔放自如面前,没有人敢虚妄自大。随处可见东坡书法手迹遗存,作为宋书法四大家之首,他的字并不是我喜欢的风格,却不妨碍我对那些楹联油然而生的亲近感。
  三苏画院在亭台楼阁深处,三位书画家在院内闲闲地说着话。铺纸,研墨,倒水,拿笔,调色。纸好,作画者心情亦好,我第一次观他作画,观兴更好。在一旁悄悄地看,生怕漏掉一点点细节。一直好奇他那些优美的作品是如何画出来的?只见他随意提笔,沾墨少许,挥毫纸上。笔迹所到处,干湿应照,点线之间起承转合,节奏不徐不急,笔笔皆有交待。书画之美美于线条的运行中,画成,可见画面上线条的那种神秘韵律。他的画有鲜明的个性,萧散、闲寂、空灵、高洁、谦逊、敦厚之情怀从笔下流露。第一幅扇面画,山与石随意勾勒,枯树生花。墨色少染,山石成;褚黄的花,瓣萼蕊四溅;再廖廖几笔,勾一山羊胡须老道,策杖而行。留白空旷,正是我喜欢的风格。第二幅是池边树石,下有睡莲,只几点几勾,莲叶的幼嫩鲜美立现。这一幅,繁密些,生机盎然不可言说。
  无意间见画者神态,苍古,闲寂,如同进入暮年。是不是作画者,一进入状态,就老了?好在他甚羡慕张大千的胡须,说那是一个书画家成熟的表现。他一路跟我唠叨:名家作画,笔力如刀,轻轻点染,仿佛要将纸穿透;他说他差的就是那种厚重的力道,他的线条,流于浮,想改变。日日临帖,字画的精进,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……我听着,仿佛面对着自己文字的表达,也正处于瓶颈,显而易见的弱点,却不知如何去改变。艺术上哪怕一点点的进步和创新,在于当事人,是如何的艰难又艰难。他不止一次跟我谈到王羲之:它看似平淡,细品,笔笔皆有奥妙,一些看似平常的东西,外表平静,内里却如汪洋……经典之所以是经典,就在于它不以外在的形式夺人,而以内敛的深厚润物无声。
  再次观画。泊心楼。我说我近来无聊,正在画荷。他提起笔,随意在纸上点染:所谓杯盘草草,城春草木,芳草离离,圆荷泻露……我已词穷。我的词穷源于面对作画之美的骇然。如同看到一条大蛇,咻咻吐着腥红的信子,意态雍容华贵地走过。他认真的跟我讲画,一招一式该如何如何,神色端凝。我心猿意马是为着我的文字,文字是我的唯一,书画是一条美女蛇,只宜远观。
  第三次观画是在他闭关学书大半年后 。
  草书。突然圆融了。我看到一条游蛇,大蛇,慢慢地爬,却是醒的,矫捷、翩然。我不懂字,我只说感觉:看到花影、树荫,却看不到花看不到树。清泉石上流,听到声音却看不到石看不到泉。空旷,干净,舒服。有大蛇在慢慢爬。还有极深的古井,他写字时像口古井。他说到魏晋风度,他其实不是魏晋风度,魏晋嶙峋,风骨铮铮——坐车荒野乱跑,穷途而哭他是做不出来的;他的风骨是不露的,他是唐宋,蕴藉。 我看他写字画画,其实是学他气质。所谓蕴藉,指字,也指性情修养。
  他说:书者,舒也。散淡其怀抱。画者,化也,消弥其块垒。回头再看他的字:他写字时真个有古井之意。古井之美,美于无形,书画文学高妙处皆在无形。他写字时,把自己慢慢地映进字里,字中有他,他中有字,他就是字,字就是他。完了出来,眼前生龙活虎翩翩公子有了隔世的气息。他虽不是古人,却是今人中最古的人。心性极少浮躁庸俗。更缺乏喧嚣。当我感觉他是口古井,他的字肯定比以前耐嚼。
  五月某夜。手机突然响了,是他的号码。接通,无人语,唯有佛门唱经的声音。峨眉山袅袅香火动地而来,烛照人生某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数十秒后,关掉电话。那些沉郁、无欢无悲的声音出自血肉之躯,要经历怎样的煎熬才会走进佛门?五月的夜露,雾湿了眼睛。——“当你要出家的时候,是因为必须这样做,或者说这样做了内心才能宁静。”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,弘一的前尘往事、旧欢新怨高旷悠远;苏曼殊,一个有心魔的酒肉和尚,参禅,是为了内心的宁静。我不知道他心底有何不平之事,或说是不能宁静之事,可我看到他的字,根本就是一口古井,任天上大风吹过——天上大风是别人的。
  三月,我曾去峨眉山报国寺。同行者都在虔诚地拜佛,跪地,深深地磕头。大大的红烛在阳光下烧,红热的火焰,红热的欲望——他们达不到的欲望呵。他们纷纷拿出零钱,捐进功德箱。我走到一边去,回头看那尊菩萨的脸,温柔宁静,大慈大悲,似乎可化却人间所有的痛苦。四五十个老妪,苍颜白发玄袍,在狭窄的佛堂里排队行走、唱经。前尘往事已远,还有来生可盼,还有那些不明不白的交煎不平分明印在她们脸上。
  他说,拜不拜佛,佛是不会在意的。诸事自有因果,重要的是内心的平静。
  他的字里烟火气慢慢消散,字画关乎技法,更关乎性情。技法再好,气息不好,终是俗格。而我看到他的《意临散氏盘》:硅角少了,痕迹藏起来。把劲挺的笔画写成了棉花:心怀如棉,暗藏孤意与深情,深情是一把毒针,刺伤的却是自己。
  五月。有蛇蜿蜒而来,咻咻的血红信子近了又远了,恐惧迎面罩上来,凉透骨亦暖透骨,恐惧是一种挫败。翩然行走的菜花蛇,矫健,身姿优美,腾云纸上。它无毒,是一剂温良的药。
  展纸,观画。夜雨翦花。细绢竹骨灯,淡绿。

四、遇见
    ——读王羲之《干呕帖》
    
    我的遇见,温和平安。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,起初大惊,以为是遇险,“这个妹妹是哪儿见过的?”这样的温软贴心,让你以为遇见宿世冤家,到头来才知有惊无险;而迎面而来的习以为常,尤如寄生的树,两种不同种族的枝杆长进了彼此的年轮。
    遇见之后,我轻轻蒙上自己的眼睛。
    正是惊鸿一见,仅仅数秒,我看见了一条巨蟒的尾巴。这是一条曾经雄姿英发的巨蟒,所经之处,草木倒伏;到而今蟒落平阳,不,是平沙:平沙落雁是数点轻浅轻灵轻快;而王羲之这条最后“之”的伟大尾巴落平沙,用惯性的巨力,轻轻游曳于一沙一水间澄澈的空濛。王羲之腹中不适,想要干呕,不愿在众人面前呕得一塌糊涂,背转身去,这一转身,好似花样跳水世界冠军,习惯性地来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。这就是我在电视上所见的《干呕贴》。
    遇见王羲之之后,见书皆不是书。书法的书。我不看任何人书,而王羲之在我心里,温柔蚀骨,贴心贴肺。我轻轻地蒙上自己的眼睛,因为心里再也容不下百家之书。
    一年以前,在S的字画线条里,我看到一条冬眠的小蛇,灵光一闪,尽在懵懵懂懂之间。半年以前,再看他的字画,我看到了一条醒的大蛇,小蛇长大喽!温柔的菜花蛇,爬进叶公的窗子,腾云驾雾而来,每一扇骨头都有劲道。我说的是书画技法,也是气息。《干呕帖》是大音稀声,大像无形,一位随和而莫测高深的中年人,平平淡淡地说紫桐天气凉了,别让胃凉着,会干呕的,不要像我。(“足下各如常。昨还殊顿。胸中淡闷,干呕转剧,食不可强,疾高难下治,乃甚忧之。力不具。王羲之。”)我说好呵好呵,可眼睛里仍恐惧地盯着这条向我说话的人头蟒身,虽然知道它善良无毒,在短暂的对话之间,缓慢而迅疾地胆裂。
    字画之美,正在于无毒的蟒类的潇洒:心底温情,但见,却不无恐惧。
    我战战噤噤地蒙上自己的眼睛。
    冬天来了,蜀地雾重烟沉,我喜欢去预订的新居工地走走,心里空灵澄澈,因为我想到了晚年:若有一炉炭火,置于家屋的后花园里。一把被摩挲得油光浸骨的老藤椅,一条年少时买下的“醉生梦死花色”的披肩盖在风痛的腿上,权作了护膝。炭是精岗炭,哪怕几点红热,也让冬天美好起来。我会在花园里种几株腊梅,冬来暗香盈袖;会有一篱的蔷薇,春来桃红几枝。你看到三号楼了吗?三号楼最里边一间底楼,就是“我家”。我站在河堤上,踮起脚,工地巨大的脚架支着一个巨物,咚咚地打地基,摩擦出浓重的黑烟,我从来不知道修房子这么好玩,那个打地基法,就如用对窝舂海椒。
    我心里空灵澄澈,因为还想到了巨蟒,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王羲之这条干呕的巨蟒别有西施捧胸之天然风韵。《干呕帖》那道气息流泻下来,有遇山开路,遇水架桥之势,到了王羲之这条病蟒的尾巴,(王羲之天生有一条势如破竹的尾巴!)我看见他仍然轻松地保持着体面和潇洒。
    之所以总想到王羲之,是因为这一向我有点自闭,不接电话,不出门,不写文字,陷于空白的静寂和消沉,唯有S偶尔给我打个电话,说说书,不说别的。我知道他的良善和敦厚,我开初看他的画就确切地知道,他的心怀慈悲,不是说出来的。有些慈悲,是缄口。
    一支已经发叉的烂笔头,却能在手下运用自如,这是王羲之。在运笔之前,在墨里沾、舔、修,当那一笔扫过去,力尽了,可能就趴下,又要修、舔、沾趴下之处,方能继续得下去,这是以前。而现在,懂得让趴下的笔轻轻站起来继续走。这是今天他自己的修习体验,我觉得有趣,就记下来了。
    总是在点画之间读出那些干净温暖,如暮年冬月的炉火。王羲之如此,S如此。我指的是气息。做得我朋友的,恐怕也就只有他们了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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