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听那古指之端(转)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6-12-27 08:50:00 / 个人分类:冥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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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 删除 meng / 2006-12-27 09:42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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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加两篇,好久不看长的东西,她的文字却经得起一看再看。一大清早,看得神清气爽。
三、观画
文/眉山紫桐
观高山流水一样的画,是缘。
一位远近知名的卦师曾跟我说,读一幅好画、遇见一个不愿错过本当错过的人需要机缘,缘并非修得,但绝非偶然。
小时候家在山里。几座老旧的四合院连在一起。穿过伯父家的灶门或堂屋,可进入另一个四合院的天井。喜欢夏天,竹树葱郁、蝴蝶蜻蜓乱飞、雀鸟玄蝉欢唱,灶门前的大缸里沉着大甜瓜。诸事皆好,唯一事如同梦靥:蛇。我穿过天井走出院子,石阶草丛里常常有蛇走过。青竹镖、菜花蛇、乌梢蛇,粗的细的长的短的。有的爬得迅疾,一下游远了;有的却懒洋洋潺潺缓缓地梭,意态雍容。它们的雍容如同君王的雍容,以凶险残暴作底。每每遇见,我呆若木鸡,声色俱裂。还听说有小孩放在人背兜里睡觉。大人做完农活跑到地边一看,小蛇爬进孩子张开的嘴,余一尾巴在外。又有人晚上抱着绣花枕头睡,早晨醒来,枕头滚在一边,怀抱一条盘成团的大花蛇。蛇,以强悍的姿态从小进入我的梦靥。
我之喜欢传统文化很叶公好龙:龙、麒麟、貔貅让我喜欢,那得放进书画、玉器、瓷绘、诗词、民间故事……它们都有蛇的影子,真要腾云驾雾而来,必骇笑两声倒地身亡了事。
童年的梦靥走远,真实的恐惧印象去芜存菁,唯留下白娘子的曼妙身影。成长的路上不断地寻求挫败。其实恐惧就是一场挫败。我是一个外表谦恭、骨子里激越昂扬的女子。
第一次观画。三苏祠。初冬。随他走进三苏书画院拜访朋友,悄无声息地走,脚下有枯叶的碎裂声,我如同回到古代。
三苏祠很静,花木苍翠,参天古树与东坡当年从中汲水的井相望。无数的翰墨丹青和诗文,在此汇聚。东坡那些浅显易懂的诗文,越读,越令我在文字表达上开始畏惧。在东坡的博大潇洒、奔放自如面前,没有人敢虚妄自大。随处可见东坡书法手迹遗存,作为宋书法四大家之首,他的字并不是我喜欢的风格,却不妨碍我对那些楹联油然而生的亲近感。
三苏画院在亭台楼阁深处,三位书画家在院内闲闲地说着话。铺纸,研墨,倒水,拿笔,调色。纸好,作画者心情亦好,我第一次观他作画,观兴更好。在一旁悄悄地看,生怕漏掉一点点细节。一直好奇他那些优美的作品是如何画出来的?只见他随意提笔,沾墨少许,挥毫纸上。笔迹所到处,干湿应照,点线之间起承转合,节奏不徐不急,笔笔皆有交待。书画之美美于线条的运行中,画成,可见画面上线条的那种神秘韵律。他的画有鲜明的个性,萧散、闲寂、空灵、高洁、谦逊、敦厚之情怀从笔下流露。第一幅扇面画,山与石随意勾勒,枯树生花。墨色少染,山石成;褚黄的花,瓣萼蕊四溅;再廖廖几笔,勾一山羊胡须老道,策杖而行。留白空旷,正是我喜欢的风格。第二幅是池边树石,下有睡莲,只几点几勾,莲叶的幼嫩鲜美立现。这一幅,繁密些,生机盎然不可言说。
无意间见画者神态,苍古,闲寂,如同进入暮年。是不是作画者,一进入状态,就老了?好在他甚羡慕张大千的胡须,说那是一个书画家成熟的表现。他一路跟我唠叨:名家作画,笔力如刀,轻轻点染,仿佛要将纸穿透;他说他差的就是那种厚重的力道,他的线条,流于浮,想改变。日日临帖,字画的精进,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……我听着,仿佛面对着自己文字的表达,也正处于瓶颈,显而易见的弱点,却不知如何去改变。艺术上哪怕一点点的进步和创新,在于当事人,是如何的艰难又艰难。他不止一次跟我谈到王羲之:它看似平淡,细品,笔笔皆有奥妙,一些看似平常的东西,外表平静,内里却如汪洋……经典之所以是经典,就在于它不以外在的形式夺人,而以内敛的深厚润物无声。
再次观画。泊心楼。我说我近来无聊,正在画荷。他提起笔,随意在纸上点染:所谓杯盘草草,城春草木,芳草离离,圆荷泻露……我已词穷。我的词穷源于面对作画之美的骇然。如同看到一条大蛇,咻咻吐着腥红的信子,意态雍容华贵地走过。他认真的跟我讲画,一招一式该如何如何,神色端凝。我心猿意马是为着我的文字,文字是我的唯一,书画是一条美女蛇,只宜远观。
第三次观画是在他闭关学书大半年后 。
草书。突然圆融了。我看到一条游蛇,大蛇,慢慢地爬,却是醒的,矫捷、翩然。我不懂字,我只说感觉:看到花影、树荫,却看不到花看不到树。清泉石上流,听到声音却看不到石看不到泉。空旷,干净,舒服。有大蛇在慢慢爬。还有极深的古井,他写字时像口古井。他说到魏晋风度,他其实不是魏晋风度,魏晋嶙峋,风骨铮铮——坐车荒野乱跑,穷途而哭他是做不出来的;他的风骨是不露的,他是唐宋,蕴藉。 我看他写字画画,其实是学他气质。所谓蕴藉,指字,也指性情修养。
他说:书者,舒也。散淡其怀抱。画者,化也,消弥其块垒。回头再看他的字:他写字时真个有古井之意。古井之美,美于无形,书画文学高妙处皆在无形。他写字时,把自己慢慢地映进字里,字中有他,他中有字,他就是字,字就是他。完了出来,眼前生龙活虎翩翩公子有了隔世的气息。他虽不是古人,却是今人中最古的人。心性极少浮躁庸俗。更缺乏喧嚣。当我感觉他是口古井,他的字肯定比以前耐嚼。
五月某夜。手机突然响了,是他的号码。接通,无人语,唯有佛门唱经的声音。峨眉山袅袅香火动地而来,烛照人生某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数十秒后,关掉电话。那些沉郁、无欢无悲的声音出自血肉之躯,要经历怎样的煎熬才会走进佛门?五月的夜露,雾湿了眼睛。——“当你要出家的时候,是因为必须这样做,或者说这样做了内心才能宁静。”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,弘一的前尘往事、旧欢新怨高旷悠远;苏曼殊,一个有心魔的酒肉和尚,参禅,是为了内心的宁静。我不知道他心底有何不平之事,或说是不能宁静之事,可我看到他的字,根本就是一口古井,任天上大风吹过——天上大风是别人的。
三月,我曾去峨眉山报国寺。同行者都在虔诚地拜佛,跪地,深深地磕头。大大的红烛在阳光下烧,红热的火焰,红热的欲望——他们达不到的欲望呵。他们纷纷拿出零钱,捐进功德箱。我走到一边去,回头看那尊菩萨的脸,温柔宁静,大慈大悲,似乎可化却人间所有的痛苦。四五十个老妪,苍颜白发玄袍,在狭窄的佛堂里排队行走、唱经。前尘往事已远,还有来生可盼,还有那些不明不白的交煎不平分明印在她们脸上。
他说,拜不拜佛,佛是不会在意的。诸事自有因果,重要的是内心的平静。
他的字里烟火气慢慢消散,字画关乎技法,更关乎性情。技法再好,气息不好,终是俗格。而我看到他的《意临散氏盘》:硅角少了,痕迹藏起来。把劲挺的笔画写成了棉花:心怀如棉,暗藏孤意与深情,深情是一把毒针,刺伤的却是自己。
五月。有蛇蜿蜒而来,咻咻的血红信子近了又远了,恐惧迎面罩上来,凉透骨亦暖透骨,恐惧是一种挫败。翩然行走的菜花蛇,矫健,身姿优美,腾云纸上。它无毒,是一剂温良的药。
展纸,观画。夜雨翦花。细绢竹骨灯,淡绿。
四、遇见
——读王羲之《干呕帖》
我的遇见,温和平安。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,起初大惊,以为是遇险,“这个妹妹是哪儿见过的?”这样的温软贴心,让你以为遇见宿世冤家,到头来才知有惊无险;而迎面而来的习以为常,尤如寄生的树,两种不同种族的枝杆长进了彼此的年轮。
遇见之后,我轻轻蒙上自己的眼睛。
正是惊鸿一见,仅仅数秒,我看见了一条巨蟒的尾巴。这是一条曾经雄姿英发的巨蟒,所经之处,草木倒伏;到而今蟒落平阳,不,是平沙:平沙落雁是数点轻浅轻灵轻快;而王羲之这条最后“之”的伟大尾巴落平沙,用惯性的巨力,轻轻游曳于一沙一水间澄澈的空濛。王羲之腹中不适,想要干呕,不愿在众人面前呕得一塌糊涂,背转身去,这一转身,好似花样跳水世界冠军,习惯性地来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。这就是我在电视上所见的《干呕贴》。
遇见王羲之之后,见书皆不是书。书法的书。我不看任何人书,而王羲之在我心里,温柔蚀骨,贴心贴肺。我轻轻地蒙上自己的眼睛,因为心里再也容不下百家之书。
一年以前,在S的字画线条里,我看到一条冬眠的小蛇,灵光一闪,尽在懵懵懂懂之间。半年以前,再看他的字画,我看到了一条醒的大蛇,小蛇长大喽!温柔的菜花蛇,爬进叶公的窗子,腾云驾雾而来,每一扇骨头都有劲道。我说的是书画技法,也是气息。《干呕帖》是大音稀声,大像无形,一位随和而莫测高深的中年人,平平淡淡地说紫桐天气凉了,别让胃凉着,会干呕的,不要像我。(“足下各如常。昨还殊顿。胸中淡闷,干呕转剧,食不可强,疾高难下治,乃甚忧之。力不具。王羲之。”)我说好呵好呵,可眼睛里仍恐惧地盯着这条向我说话的人头蟒身,虽然知道它善良无毒,在短暂的对话之间,缓慢而迅疾地胆裂。
字画之美,正在于无毒的蟒类的潇洒:心底温情,但见,却不无恐惧。
我战战噤噤地蒙上自己的眼睛。
冬天来了,蜀地雾重烟沉,我喜欢去预订的新居工地走走,心里空灵澄澈,因为我想到了晚年:若有一炉炭火,置于家屋的后花园里。一把被摩挲得油光浸骨的老藤椅,一条年少时买下的“醉生梦死花色”的披肩盖在风痛的腿上,权作了护膝。炭是精岗炭,哪怕几点红热,也让冬天美好起来。我会在花园里种几株腊梅,冬来暗香盈袖;会有一篱的蔷薇,春来桃红几枝。你看到三号楼了吗?三号楼最里边一间底楼,就是“我家”。我站在河堤上,踮起脚,工地巨大的脚架支着一个巨物,咚咚地打地基,摩擦出浓重的黑烟,我从来不知道修房子这么好玩,那个打地基法,就如用对窝舂海椒。
我心里空灵澄澈,因为还想到了巨蟒,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王羲之这条干呕的巨蟒别有西施捧胸之天然风韵。《干呕帖》那道气息流泻下来,有遇山开路,遇水架桥之势,到了王羲之这条病蟒的尾巴,(王羲之天生有一条势如破竹的尾巴!)我看见他仍然轻松地保持着体面和潇洒。
之所以总想到王羲之,是因为这一向我有点自闭,不接电话,不出门,不写文字,陷于空白的静寂和消沉,唯有S偶尔给我打个电话,说说书,不说别的。我知道他的良善和敦厚,我开初看他的画就确切地知道,他的心怀慈悲,不是说出来的。有些慈悲,是缄口。
一支已经发叉的烂笔头,却能在手下运用自如,这是王羲之。在运笔之前,在墨里沾、舔、修,当那一笔扫过去,力尽了,可能就趴下,又要修、舔、沾趴下之处,方能继续得下去,这是以前。而现在,懂得让趴下的笔轻轻站起来继续走。这是今天他自己的修习体验,我觉得有趣,就记下来了。
总是在点画之间读出那些干净温暖,如暮年冬月的炉火。王羲之如此,S如此。我指的是气息。做得我朋友的,恐怕也就只有他们了。